sophie's new world

“几年前，我曾做过一个奇特的梦，或者说产生过一种半梦半醒的幻象。我发现我自己在雾霭中站在一座山顶上，自我感觉良好，不仅是因为我登上了这座山，而且也因为我实现了一生的志向，即找到了一种合乎理性地解答道德问题的方法。但是，当我正在因为这一成就而自鸣得意的时候，雾霭开始消散，我发现我自己在山顶上被所有那些或声名远播或寂寂无闻的哲学家们的坟墓所包围；他们也曾有过同样的志向，也曾以为自己实现了这一志向。于是我认识到，很久以来，那些努力钻研的哲学蠕虫们一直都在蚕食它们自己的理论体系，并表明其成就不过是一种幻觉。诚然，这些体系的骨架由于蠕虫们无法消化而保存了下来，并且令人惊奇地彼此相似。不过，我却因此不得不反复思索一个问题：一个人朝着这个方向究竟能够成就些什么、又不能够成就些什么？”

 

 

——R.M.黑尔，《走向道德客观性》。

 

 

开题之后，或者说，在开始撰写博士论文之际，我发现自己也开始陷入类似的梦境。而很有可能的是，这种梦境将会伴随一生。

开题后的日子，有种轻快，也有种疲倦。混在一起，松松软软的，仿佛日子也变得轻了一些，不再那么沉重。

 

周六在教室里坐足整个下午，之后和大家一起晚饭。看两位老师疲惫的样子，心想究竟还是做学生更容易。晚间回到家里，竟然出乎意料地疲倦。本想找本小说来读，结果还没爬到书堆，已经挂在床上睡着了。

 

周日上午，上山，请爸爸妈妈和兔子吃饭。虽然其间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心中感念，如果没有他们帮我分担了这么多，我是不可能在两个月里，边装修房子，边小病不断，同时还顺利地通过开题。不过，我对他们并没说这些感激的话。或许是因为年纪渐长，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善表达内心的感动与感激。总之，以后的事情要努力去做，每一天、每一刻也要好好地相守。希望我的努力，也同样令他们感觉温暖与幸福，就像他们为我做的那样。

 

然后去HOLA特力屋，抱回一大堆红茶圣诞杯毛绒披毯和玩具熊回来。知道这是兔子在宠我呢，像宠一个小女孩儿一样。

 

今天起来，发现天气格外冷。穿得厚厚，像一只粉色的熊，我又把自己埋在希腊语中，准备周三的功课。晚些时候还要为志愿者的小杂志做些工作。所有这些，都是我认为自己应该承担的。前段时间因为准备开题，未能全力以赴。如今自然要投入再多一些，努力把它们做好。

 

新的一周开始，似乎一个新的阶段也开始了。后面的两年里，更多的时间，是要自己安排，念书，写字，好好完成自己的论文，因为这毕竟是我的青年时期里，最后一件重要的事。

 

我依然在惦念着那个人，因为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亲手为我种下的种子。如今，我慢慢走向他为我设计的路途，却不再有他伴在身边。心中的感觉，竟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你说是感激也好，感慨也好，甚至内疚悔恨也好，更多的那一点，竟然是一种伤感与无奈的混杂，无从梳理，亦难以摆脱。

 

。。。 。。。

 

昨夜累极，看书时竟不觉盹着了。兔子把我推醒时，恍惚瞟见自己，面前一盏灯，一部书，一杯酽茶已然凉透。眼镜滑至鼻尖。身上覆着厚厚拉舍尔毛毯，缩在圈椅里。俨然一老妇。

 

忽然间也觉得无所谓了。无论分离或是相守，最后总是放开牵住彼此的手。差别无非在于面容而已。

 

后半人生，已然明晰至此。很多事，真是不必再说了。

 

 

 

 

在卡瓦小镇遭遇钢琴杀手。

 

其时我正埋头于明日的开题陈述，手边的拿铁咖啡上，奶沫被做成一只兔子的笑脸。还有胡须。

 

温暖，安静，浓浓咖啡香，我的思路顺畅……一切完美。

 

忽然间，思路开始磕磕绊绊，仿佛一个人弹一支曲，却怎么弹也弹不顺畅。丁丁当，丁丁当……然后中止，回到开头，继续丁丁当，丁丁当……

 

等我醒过味儿来，发现真的是有人在弹一支曲，而且，真的是怎么弹也弹不顺畅。

 

坚持了二十分钟。这位仁兄仍未弹顺那三个小节。我向店员抗议，得到的回复是，这是客人在弹琴，店方无权干涉。

 

我愤而走入内间，抱手站在钢琴杀手身后，见此人身着象牙白色棉布衬衫，头小肩宽，很专注很艰难地，仍在弹那三个小节。是个男人，当然。

 

我的饱受折磨的耳朵告诉我，以手边烟缸击之。我立时起了杀心。不过伸手间忽然转念，毕竟自己做的是伦理学论文，看在人家这么奋力的份上，体谅一下吧，尊重他人的生活愿景与实际作为。

 

于是仅仅用眼神射杀之。然后潦草做完陈述准备，起身，结帐，夺路而逃。

 

于是我决定，再不去外面店里做正经事了。究竟还是家里好。

我发现自己每次去雕光，都会坐在同一个座位。

 

大概有半年了。最近几次尤其如此。

 

那是吸烟区与非吸烟区的边缘，矮墙旁边的座位。墙的那边，隔着一台旧式收音机，两盆绿植，是另一个座位。

 

是他常坐的座位。

 

我们不可能再对面而坐，在每一天，或者一周里的某一天，甚或一月里的某几分钟……但是我每次到那里，都会自自然然地走到离他最近的位置坐下。耳朵里，墙的那边，似乎还有声音。

 

是这样，如果一个人曾经给过你一个家，那么他所在过的地方，就会永远让你有家的感觉。

奥巴马宣布在阿富汗增兵的消息令我感到灰暗与绝望。我开始想，事情也许就是这样——

 

为了实现理想，我们决定付出代价。而到了最后，我们却发现，这代价却是理想本身。

兜兜转转，两年前曾面对的难题，如今又亘在眼前。

 

流一些眼泪，愤怒，抱怨，想要摔东西。不停不停地抽烟。

 

然后，我忽然决定接受它。

 

我决定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世界永远不会顺从你的心意，如果谈到顺从，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对这世界的顺从。

 

我决定顺从。

 

顺从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吃穿住行的琐事，那些物质方面的约束、限制，顺从那些伴随物质而生的挑衅、轻蔑、甚至侮辱。

 

然后我竟然感觉到了内心的自由。轻轻放手，竟然拾回了将要失落的尊严。

 

原来苏格拉底他老人家说的竟是真的。

 

 

好运气就是，当你读一本书时，耳边偶然传来的音乐，起伏跌宕，正好应了书本的纹理、阅读的节奏。

 

我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不是经常。每当这情形发生时，我会意识到自己的运气，并对这幸运充满感激。

 

因为那是一种短暂与偶然，却在这短暂与偶然中，令我感受到世界内部那看不见的和谐。